栖霞时光
制服的诱惑
dd恩 发表于 2005-10-01 22:13:42
当我还是孩童的时候,我就对有显著标识符的东西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和热情。具体到一件物事上,这种东西是带标识符的服装。比如,我瞅到解放军叔叔飒爽的军装,警察叔叔英挺的警服,心中会涌出类似艳羡的复杂情感。
随着年岁的渐长,这种情感有逐渐强烈的发展。比如,我有时会情不禁地盯着家后门国标哥怔住。国标哥兵期满复员回来,时常会穿着一些部队带回来的衣服,冬天是马呋呢料子的整套军装,夏天是白色的背心,后背印着大大的一个“5”字,下缀两个字,“海军”。
若干年前,我在一所高校里读书。一年级下半年的时候,班里组织篮球队,交钱统一购买套装背心,在背心后面印阿拉伯字,我在交了四五十元人民币后拥有了一件“5”号球衣,其实发下来的是“9”号,我跟室友阿良的“5”号换了,当时的想法大概就像那打篮球的美国老头乔什么丹,坚持喜欢23号。这件球衣至今我还留着,有时当睡衣穿。我从没穿着它上过一次正式比赛,因为我是替补。
我曾试图用所学到哲学和美学观点来解释自己这种奇怪的喜好,得出的结论是,我有一种很强的形式感的心理。这种形式感形成的原因已不可究,大概有点类似张爱玲讲的,“我们看了小说,学着像小说一样生活,我们看了电影,学着像电影一样恋爱。”
几年后,我怀着对革命理想的美好憧憬,在一个宁静得似乎放慢了生活节奏的小镇参加革命工作。在几个月后,拿到了一套藏青色的制服。秋装,小开领,四粒扣,四个兜兜,左上兜有一个孔,插上一支老式钢笔,银白色的笔扣和衣服的钮扣相得映彰,银光闪闪。我在内里穿上衬衫,打上领带,用硬币别好肩章,那是一种硬而平的,深蓝底红边条加一个金红徽标的肩章,站在镜子前端详了自己好久,我觉得自己真像那么一回事了。
到今天,我依然记得,在单位里开车的老叶看到我穿上制服的那刻,他讲,“真像个人了”。当然,我也记得那个周末,我特地穿着它,骑脚踏车赶回二十余里的家中,老豆眼中那热烈而兴奋的光芒,他在硬而平的肩章上拍了又拍,然后开始他语重心长的政治思想教育。
这第一套制服我穿了很长一套时间,其间洗过几次。因为很是爱惜,脏的地方根本不去靠边,吃饭的时候倍加小心,尽量不让油污滴上,加上拍拍擦擦,几乎就弄不脏它,除了领子袖口的汗渍。每次洗我都是送到干洗店去,实在不舍得用刷子在上面“刷刷刷”地蹭。因此,我的制服看起来比大部分同事都整洁丫挺,原因便是每隔个摆月,我会奢侈地在洗衣店花上几十块人民币。在我看来,那些革命老筒子太不爱惜这身有标识符的东西了,皱巴巴的,让人很想告诉他,去花几十块钱吧。
一洗,二洗,一穿,两穿,一发,再发,几年下来,我的衣柜里已渐渐挂满了不同厂家不同料子的制服了,有春秋装,夏装,冬装,大衣。它似乎渐渐地满足了我日常的工作穿着了。好几次,在单位组织量体裁衣的时候,我报大一码,拿回家,给老豆穿,当然,肩章的,统统地拿下。
随着与时俱进的单位制度建设和行风革命,工作时间穿制服变成了一种严格的要求,不穿不成了。于是上午穿,下午再穿,明天穿,后天再穿。当需要变成了必要,人总会产生一些莫名的逆反情绪。渐渐地,我开始为上班时间偷偷穿几次便服感到由衷的轻松与舒适。
事情在一年前出现了新变化。一年前,我调到机关,机关竟不要求着制服。这样的不要求让我很兴奋,就像我第一次领到制服时的心情。当然,结果很显然,我从此几乎没再穿过制服了。但时间一久,也给我带来了一些苦恼和困惑。很多时候,在打开衣柜门后,我看到一排溜的簇新的制服,心中无比惆怅。单位里没同事穿制服,自己也就不好意思再穿。天天的便服使我为数不多的几件便装显得捉襟见肘,那件我很喜欢的格子的“ELE”典雅T衫领子都被洗破了。
今天,我又穿上了这一身上草绿下藏青的夏式制服,县里在新城广场开“打地霸,促发展”大会,我们几十个同事被拉去值勤。
一排溜一排溜的各色制服,或抱手胸前,或叉腰,或肃立,在广场上。蓦然,我想起多年前,我家边上一个大伯讲的一句话:
那些穿黄牛皮的,最是吓人。
人间---夏志清传奇
dd恩 发表于 2005-09-27 21:33:33
◎刘绍铭
夏志清的话,算不算「离经叛道」?当然是。难得的是他为了坚持己见而甘冒不韪的勇气。他的英文著作,大笔如椽,黑白分明,少见「无不是之处」这类含混过关的滑头话。
夏志清总也不老。这话的口吻,自然是从白先勇的小说借来的。说得有点夸张,因为人总会老的。志清先生今年已达八十高龄。步履虽不如前稳健,思路却敏锐如昔。但最能显出夏志清教授「依然故我」一面的,毫无疑问的是他依然故我的nervous energy。
无论什么场合,只要有夏公在,这种energy就会弥漫四周,令人精神抖擞。他说的话,常出人意表,因此绝无冷场。
这种energy是夏志清旺盛生命力的投射。人生苦短。要全情投入的不单是文学与艺术,还有他关心的人与事。他说话急如连珠炮,因为节拍一慢,就赶不上自己快如电光石火的思路。
应知说话迫不及待,实是一种对人生全情参与、精力丰沛的表现。
有洋朋友因为夏教授「快人快语」的作风而戏称他为loose cannon。意谓「口没遮拦」。
殷志鹏教授《夏志清的人文世界》一书,记录先生的学术贡献外,还收集了不少有关他的趣闻逸事。附录有汤晏〈右手与左手猜拳〉一条,记唐德刚访夏志清。兹抄一段:
「这个故事刚说完,他(唐德刚)又说了一个关于夏志清结婚的笑话,当年夏志清与王洞女士在纽约最大、最豪华的旅馆Plaza Hotel(现已更名)举行婚礼。婚宴中夏志清对这家气派不凡的名旅馆,赞口不绝,兴奋之余,他转过身来对唐德刚说,『下次结婚再到这地来。』」
夏公当天口没遮拦开这个玩笑时,今天的夏夫人王洞女士不知在不在旁。我相信,即使在场,她也不会介意。她不知夏公性情,又怎会下嫁这位鼎鼎大名的loose cannon?
殷志鹏以夏教授私淑弟子身分,把自己的文章和别人所写的有关资料,收辑成书为先生八十大寿贺。
依殷志鹏的说法,夏先生为学做人,有八点特别值得称道。其中之一是:「独来独往,不喜逢迎。人到无求品自高。……四十年来,他一直以真才实学,在美国学界争一席之地,从不在洋人面前低头、折腰。这种『国士』风格,足可做我们美国华知的榜样。」
要知夏先生为学怎样实事求是,不在「洋人」(或「同胞」)面前「低头」,得仔细翻阅他三十多年来为美国学报所写的书评。此事说来也真话长。我倒有一个现成的例子。
1964年春天,我就读的印第安纳大学召开了第二届东西比较文学会议。张爱玲来了。夏志清来了。在康奈尔(Conell)大学任教的英国汉学家A. C. Scott也来了。 Scott的Literature and the Arts in Twentieth-Century China(二十世纪中国文学与艺术),薄薄的一本书,刚出版了一年。
我当时是研究生,在酒会负责招待贵宾。夏先生初会Scott教授时,我在旁。犹记夏公跟Scott握手过后,劈头第一句就问:How come so many mistakes in your new book?(新作错误百出,怎么搞的?)
我不忍看Scott的现场反应,借故引退。
夏公说话如此「不留情面」,得罪行家,在所难免。江湖上,剃人头者人亦剃其头。若非「武功」高人一等,早遭「仇家」清算。
但事实证明,夏志清的英文学术著作,并没有为这一二十年兴起的「新学」所取代。这个摆在我们眼前的事实是:A History of Modern Chinese Fiction(中国现代小说史)自一九六一年耶鲁大学出版后,一再修订再版。 The Classic Chinese Novel(中国经典小说)也一样,一九六八年哥大出版后,已先后由印第安纳大学和康奈尔大学两家不同的出版社再版两次(一九八○和一九九六)。
本文以〈夏志清传奇〉为题。能目为传奇人物,其言行、能力、性格总在某些方面异于凡品。观夏公言行,常使我发生错觉,直把他看作活脱脱一个从《世说新语》钻出来的原型角色。
「下次结婚再到这地来」。这绝对是任诞狂狷人物才说得出来的话。
夏志清总也「不老」的一面,是他对传统和现代中国小说的诠释。在《中国现代小说史》中,他这么给张爱玲定位:「……张爱玲该是今日中国最优秀最重要的作家。仅以短篇小说而论,她的成就堪与英美现代女文豪如曼珠菲儿(Katherine Mansfield)、泡特(Katherine Anne Porter)、韦尔蒂(Eudora Welty)、麦克勒斯(Carson McCullers)之流相比,有些地方,她恐怕还要高明一筹。」
话说得斩钉截铁,一下子把一个曾被视为「鸳鸯蝴蝶」、身世颇受「争议」的上海女作家引进现代中国文学的庙堂。
我记得英国老前辈文评家F. R. Leavis名著The Great Tradition(伟大的传统)是这么开头的:The great English novelists are Jane Austen, George Eliot, Henry James and Joseph Conrad-to stop for thc moment at that comparatively safe point in history.
说话的人口吻显得浑身是胆,不是对自己见解信心十足,是说不出口的。Leavis说得对,如果怕人批评,那别在给作家论斤两的紧要关头上伸出头来(never to commit oneself to any critieal judgment that makes an impact)。这就不会「祸从口出」。
夏志清论张爱玲的口吻,其有理不让人处,与Leavis相似。这不奇怪,夏先生英美文学出身,读书时心仪的大家,F. R. Leavis是其中一位。文学趣味与价值取向受其影响,自所难免。
张爱玲是不是「今日中国最优秀最重要的作家」?(我们应该记得夏氏的《小说史》是一九六一年初版的。)或者,我们可以问,thegreat English novelists是不是只限于Leavis所列四位?
这真的是个「信不信由你」的问题。在结构解构等「新学」兴起前,文学批评基本上是一种「以理服人」的功夫。
夏志清从文学艺术的观点,一落笔就肯定张爱玲的成就。跟着就把她作品的文字层次和想象空间抽丝剥茧去分析。他会毫不含糊的告诉你,张爱玲在哪些地方够得上称为一家之言,值得重视。
你看了他罗列的实例,还是觉得张爱玲不外如是,那也不奇怪,「见仁见智」而已。读书本来就应该各自适才量性,勉强不得。给Leavis抬举的Henry James,「顽童」马克吐温就受不了。
夏志清在耶鲁拿到的,虽是英国文学博士学位,但日后的career,却是中国文学。为了教学和研究需要,他只好「正襟危坐」重读方块字。由于他的科班训练有异于汉学传统,因此他读的不论是线装书或横排的现代文学作品,见解若与时俗大异其趣者,亦不足为怪。
夏教授时发愕愕之言,不愧为中国文学的「异见分子」。《小说史》对张爱玲另眼相看,已教人「侧目」。但更令「道统派」文史家困扰的,是他评价鲁迅的文字中,一点也看不出对这「一代宗师」瞻之在前、「仰之弥高」的痕迹。
《小说史》今天能一版再版,不因其史料丰富(因参考数据早已过时),而是因为作者的「史见」四十年后仍不失其「英雄本色」。此书既「扬」了一名「小女子」的名声,也「显」了一位「才子学究」的小说家地位。钱锺书今天在欧美汉学界享盛名,绝对与受夏志清品题有关。
中国现代小说史的「英雄」,给夏志清重新排座次,出现了不少异数。一些向受「冷落」的作家,自《小说史》出版后,开始受到欧美学者的重视。如萧红、如路羚。沈从文在三、四十年代本来就薄有文名,但其作品受到「另眼相看」,成为博士论文和专题研究题目的,也是因为《小说史》特辟篇幅,对这位「蛮子」另眼相看的关系。
夏志清的《中国经典小说》英文原著出版了三十多年,可惜到今天还未看到中译本出现。夏教授既为中国文学的「异见分子」,对《三国》、《水浒》、《西游》、《金瓶》、《红楼》这几本「奇书」,当然有他「另类看法」。
记得当年捧诵《经典小说》,看到夏公把唐僧目为cry baby(哭包),不禁暗暗叫绝。他对悟空的「寓言意义」解读为the restless genius(不安分的天才),尤见眼光独到。
殷志鹏以《夏志清的人文世界》为书名,想是为了突出先生文章浓得不可开交的humanism。的确,先生读古人书,怀抱「人者仁也」善心,看《水浒传》时,觉得哥儿们对待女人的手段和处置「仇家」的凶残,实在说不上是什么「忠义」行为。假「替天行道」之名,像「同类相食」(cannibalism)这些勾当,也可以「合法化」了。如此看来,这本素以「阳刚之气」见称的流行小说,在某些程度上,亦可作中国传统文化阴暗面的索引看。
夏志清的话,算不算「离经叛道」?当然是。难得的是他为了坚持己见而甘冒不韪的勇气。他的英文著作,大笔如椽,黑白分明,少见「无不是之处」这类含混过关的滑头话。
他拒绝见风转舵,曲学阿世。也许这正是他两本论中国新旧小说的著作成为经典的原因。
「夏志清总也不老」,靠的就是这种restless文学基因。
只为那浪花的手
dd恩 发表于 2005-09-27 21:21:13
你说,一个人不喜欢吃海鲜,但很喜欢晕船,而且会晕得满身大汗的人,却说喜欢到海边,看混浊的海,吹呼啸的风。这是不是一个娇情的伪自然爱好者?
你说是。
很不幸,你说中了,那个人是我。
(05年9月19日--9月23日 玉环 大鹿岛 以工作的名义腐败)
60圆一本的夏志清老师
dd恩 发表于 2005-09-27 19:32:11
几年前,买夏志清老师的《中国古典小说史》的时候,纳闷为什么大陆不出版《中国现代小说史》,看了新书出版序言,才明白了其中一些原因。
不管怎样删节,减去张爱玲和沈从文等章节,总算还是出版了,是让想买这本书的人开心的一件事。
只是为什么要60圆呢?我还从没买过那么贵的一本书啊。
家里最贵的书是《辞海》一套,那是结婚时单位领导一伙六人署名送的。
如果我有很多钱,我想近期我会买的书有:伊沙《无知者无耻》 俞平伯《插图本评红楼梦》 顾城《别有天地》 张爱玲《沉香》(据说没有《郁金香》一文是该书最大的笑话,郁闷
)
